梁場星塵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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浪浪山的精怪們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月亮。當制梁場的探照燈陣列轟然刺破漯河平原的沉沉夜幕時,九百噸重的巨物在強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,宛如遠古巨鯨遺落在金色麥浪間的神秘骸骨。刺猬精將背上的野酸棗簌簌抖落在混凝土養護棚外的草甸上,怯生生望著這片蒸騰的鋼鐵叢林——龍門吊的軌道筆直如通天之階,乳白色蒸汽從梁體腹部的預留孔洞中汩汩涌出,在夜空中翻卷升騰,竟比浪浪山巔千年不散的云海還要磅礴壯闊。 “橋梁下部結構已全面收官!”工地廣播驟然響起,驚飛了棲在波紋鋼筋堆上打盹的雀妖群。宣傳欄前,老歐正揮動曬成古銅色的手臂,指著航拍圖向工友們講解:“瞧咱澆筑的橋墩陣列,墩柱綿延如大地豎起的青銅琴鍵。”小妖們擠在龍門吊的陰影里拼命抻長脖頸,見照片上巍峨的墩柱如神話巨人般托舉蒼穹,而此刻場區東端,橘紅色的架橋機正緩緩張開鋼鐵臂膀,液壓桿伸縮如巨靈神的手掌,將次架方向的箱梁穩穩托起,送往琴鍵陣列那道等待填補的莊嚴缺口。 梁場的魔法總在子夜時分悄然顯現。當智能張拉設備發出電流般的蜂鳴,鋼絞線在梁體腹腔內瞬間繃成蓄勢待發的滿弓,蹲在預應力臺座旁的穿山甲突然人立而起——它分明聽見混凝土深處傳來地下江河奔涌的遠古轟鳴。養護棚里蒸騰的氤氳霧氣中,草妖們捧著晶瑩的夜露在鋼模板縫隙間輕盈游走,將每道發絲般細小裂紋的夢境編織成綴滿珍珠的蛛網。最膽大的野兔精趁試驗員打盹溜進標養室,看見千噸壓力機正將混凝土試塊碾出蛛網裂痕,嚇得把懷里的胡蘿卜拼命塞進裂縫:“吃吧吃吧,莫再叫嚷!”它顫抖的長耳緊貼冰冷機身,仿佛在安撫一頭發怒的鋼鐵巨獸。 架梁高峰期的某個黎明,監控室屏幕閃爍異光:鏡頭里的架橋機主吊臂關鍵節點處,總綴著星子般的幽綠熒光。當夜技術員巡場時,撞見刺猬精正踮起后爪,將瑟瑟發抖的螢火蟲一顆顆按進高強螺栓的六角凹槽:“亮些,再亮些!好叫天車爺爺看清前路!”清冽的月光浸透它背上如矛林般顫動的尖刺,宛如為沉睡的鋼鐵巨獸系上一條流淌的星河,在夜風中明明滅滅地呼吸。 箱梁落墩那日的破曉,萬道鎏金霞光刺破氤氳晨霧。當九百噸混凝土巨梁精準嵌入支座的瞬間,浪浪山精怪集體屏住呼吸——大地傳來深沉震顫,如同巨人胸腔的共鳴,驚起蘆葦蕩中萬千白鷺如雪浪翻涌。小妖們仰望著梁體與墩柱莊嚴相吻的剪影,突然徹悟了橫幅上“云端筑路”的深意:這些被人類稱作預制梁的龐然巨石,原是凡間獻給蒼穹的云梯,每一級階梯都凝結著大地對天空的虔誠仰望。 而今夜復今夜,草妖仍在恒溫養護棚里紡織著露珠的經緯,雀群依舊在龍門吊頂清點著穿梭往來的運梁車。當最后一班夜巡工人的手電光掠過層疊的存梁區,可見九百噸巨梁的深邃陰影里蜷縮著毛團般的守夜者。子夜銀河垂落之時,混凝土緩慢水化散發的微熱與精怪們的輕柔鼾聲漸漸同頻共振,在冰涼鋼模板內側凝成無人知曉的嶄新星圖。 這片浸透晨露的中原沃野終將托起呼嘯的鋼鐵長龍,而每道梁體幽暗的腹腔深處,都永久封存著浪浪山贈予人間的星塵。待未來某日列車御風而行,那些蟄伏在預應力孔道里的微光,必將在時速350公里的磅礴呼嘯中輕輕震顫,如同大地母親永不寂滅的心跳,在鋼軌與輪轂撞擊的雷鳴里,吟唱著精魂與鋼鐵共同譜寫的永恒史詩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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