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氣未央書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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項目部板房墻上,那頁寫著“三伏”的日歷,已悄然翻過大半。竹壽的山坳里,暑氣蒸騰,熱浪粘稠地裹挾著每一寸空氣,汗水輕易便洇透了工裝的后背。日歷上的節氣流轉,似乎在此刻的工地上失了效力,只余下夏的熔爐,固執地燃燒。 推門而出,竹壽的山野卻悄然泄露了季節更替的秘密。遠山疊翠,籠著一層薄薄的青嵐,山風拂過,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沁涼,如同秋的觸須,在灼熱里悄然試探。山間的蟬鳴,也褪去了盛夏的聒噪蠻橫,變得清亮而悠長,宛如竹葉尖上滴落的露珠,聲聲分明,透著股竹節般的瘦勁。然而,回望工地,景象依舊。機器的轟鳴震耳欲聾,人影在鋼筋水泥的叢林間穿梭不息,汗珠砸落在滾燙的地面,瞬間蒸發——仿佛一場與酷暑永無止境的角力。在這八月的深處,夏的余威,仍如沉重的爐火,緊緊盤踞在竹壽項目部的每一個角落,不肯退讓分毫。 此刻,溢洪道工地正酣戰于混凝土澆筑。巨大的自卸車列隊如龍,將灰漿傾瀉而下,恰似大地飽飲濃墨;泵車長臂高擎,如巨人提斗筆,向倉面沉穩注入奔涌的流漿。振搗棒嗡鳴著刺入新澆的灰漿,激起層層細密的漣漪,似筆鋒在宣紙上破墨暈染,直抵筋骨深處。測繪員手扶經緯儀,俯身專注地校準著刻度,目光凝聚如針尖——這些,都恰似在無垠天地間精描細畫著工筆。施工員額頭沁汗,緊盯溫度計,仿佛古時司天官于立秋之日測影辨時,其動作細微謹慎,無不暗合著天地間永恒流轉的節律。那些初凝的混凝土表面,竟也透出新竹拔節般倔強的生命力;工人們安全帽下汗水浸透的脖頸,亦如竹節般挺直堅韌,在灼灼烈日下折射微光。 工地之上,攪拌機的轟鳴聲,一陣緊似一陣,如同驚雷滾過地面,撼動著人心。這聲音隆隆,倒像是呼喚著秋雨,欲催發那干渴土地深處蟄伏的清涼。 中午食堂里熬煮著綠豆湯,徐徐升騰起白氣。我捧碗啜飲,綠豆湯入口微甜,清洌解暑,湯中浮沉之綠豆,恰如古老諺語里所形容的“白露生”之露珠,在體內輕悄融化,將暑氣一絲絲從骨縫間抽離而去。 暮色漸濃時分,倉面澆筑終于接近尾聲。工人們略得喘息,三五成群,散坐在石階上,靜看晚霞燃燒。晚風徐徐拂過,竟如無形鎮紙般壓住了圖紙的邊角;山巒的輪廓亦在夕照里漸漸沉淀為濃墨勾勒的剪影。新來的技術員,鄭重地在值班日志的日期旁,添上一個“八月”的標注。此刻,蟬聲漸隱,機械轟鳴暫歇,唯有山風穿過工地旁蔥郁的竹林,發出沙沙的輕響,輕柔得如同筆鋒掃過素箋,又像在無聲地宣告,時序流轉,天地間那篇名為“清涼將至”的帖文,已悄然落筆。 收倉面上,工人手持磨光機,在初凝的混凝土表面緩緩推過,鐵器與灰漿摩擦的低吟,如鎮紙壓平最后一張狂草的邊角。水霧噴灑上去,土工布輕輕覆蓋,如同為大地新寫的篇章覆上濕潤的宣紙。工程人雖以機械丈量山河,在堅硬的鋼鐵與水泥之間,卻依舊與古老節氣暗通著氣息——那泵管奔涌的漿液,如同根系伸入節氣的土壤;那新筑的溢洪道輪廓,亦如枝椏承接著天地的消息。他們俯身校準水平儀時,群山正在校準天地的水平;他們抹平倉面之際,亦在將自身牢牢融入時間永恒的齒輪。 工程人于大地上寫下的字跡,是汗水澆鑄的鋼鐵筆畫;而四時更替之筆,則默默在人間留下或深或淺的印記。當人俯身于土地,以鐵為毫,以灰漿為墨,便終與亙古的節律達成了某種默契:那寒來暑往的刻度,原來也刻在每一道精心收光的倉面線上——那是凝固的秋色,是人寫在大地上的、最深沉的地平線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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