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淮堤畔的新芽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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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抵這座江淮名城時,行李箱的滾輪碾過被烈日炙烤得發(fā)燙的柏油路,蒸騰的熱氣中浮動著梧桐葉被曬透的焦香。護城河的水波將碎金般的陽光折射成晃眼的光斑,卻照不亮我眼底盤桓的惶惑——作為施工單位綜合管理崗的新人,眼前的腳手架在熱浪中泛著冷冽的銀光,項目部辦公室的吊扇有氣無力地旋轉(zhuǎn),在地面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出租屋里那罐母親親手炒制的花生,還封存著老家灶臺的煙火氣,讓我在這座鋼筋水泥的叢林里,總覺得像株被倉促移栽的作物,根須在堅硬的土壤里遲遲不敢舒展。 伏天:綠豆湯里的人間味 入職剛滿一個月,恰逢伏天里最灼人的時段。辦公室的空調(diào)不知疲倦地吞吐著涼氣,出風口凝結(jié)著薄薄的霜花,剛打印好的員工勞動合同被紙張間的熱氣烘得發(fā)脆,邊角微微翹起如蝶翼。我對著電腦核對工資表,屏幕的反光刺得眼睛發(fā)酸,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入衣領(lǐng)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。“這鬼天氣,走在路上都能化了。”安全員老黨端著杯冰鎮(zhèn)綠豆湯從我身邊經(jīng)過,瓷碗外壁的水珠順著指縫滴落,他順手將碗往我桌上一放,“人啊,就得像這綠豆湯,看著尋常,經(jīng)了烈火慢熬,才能熬出清洌甘醇的滋味。”他寬厚的手掌拍在我后背,掌心帶著戶外陽光曬出的灼熱溫度,竟讓我想起老家曬谷場上的麥秸堆,粗糲中藏著踏實的暖意。 轉(zhuǎn)折:涼面碗里的扎根意 轉(zhuǎn)折藏在某個晚霞燃紅天際的黃昏。剛整理完施工隊臺賬,綜合管理部陳主任突然拍了拍我的肩:“走,跟我去餐廳,給你們幾個新來的接風。”穿過項目部爬滿爬山虎的回廊,食堂里飄出芝麻醬醇厚的香氣,長條木桌上擺著青瓷碗,每碗涼面都裹著琥珀色的紅油,黃瓜絲綠得像剛掐下來的春芽。陳主任往我們碗里各添了勺蒜泥,瓷勺碰撞碗沿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:“咱們北方講究‘上車餃子下車面’,你們剛到安徽,這碗面得吃,寓意順順當當扎下根去。”涼面的清爽混著蒜香滑入喉嚨,聽著他講項目部每個人的故事——老張師傅年輕時在深山里建水庫,曾于月夜與惡狼隔岸對峙;資料員小陳初來時總弄錯混凝土標號,如今已是部門里能背出百種參數(shù)的“活臺賬”。我忽然覺得,那些陌生的名字不再只是通訊錄里的鉛字,漸漸有了溫熱的呼吸與鮮活的輪廓。 微光:芝麻糊里的星子香 有一天項目協(xié)調(diào)會開得格外久,散會時暮色已像墨汁般漫進辦公室。整理會議紀要到夜幕深沉,胃里空蕩蕩地發(fā)響,拉開抽屜想找塊餅干,卻發(fā)現(xiàn)里面躺著袋芝麻糊,包裝袋上壓著張便簽:“看你總餓肚子上班,墊墊肚子——小劉”。撕開包裝袋的瞬間,細碎的粉末落在掌心,仿佛撒了把揉碎的星子。第二天在資料柜前遇見小劉,她正踮著腳夠頂層的茶葉罐,我伸手幫她取下罐子時,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:“你電腦里的臺賬做得像繡出來的,有空教教我唄?” 透過窗戶斜射進來的陽光落在我們交疊的手上,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,像給這份突如其來的親近系上了溫柔的結(jié)。 立秋:排骨湯里的歸屬感 立秋那天的工作加餐最是難忘。食堂大師傅燉了滿滿兩大鍋冬瓜排骨湯,乳白的湯汁翻滾著,蒸汽裹著醇厚的肉香漫出廚房,在走廊里織成一張溫暖的網(wǎng)。湯碗碰撞的脆響中,老張師傅正給實習生演示怎么用 CAD 畫圖紙,指尖在鍵盤上翻飛如蝶,屏幕上的線條漸漸織成清晰的框架,像在虛擬世界里搭建著鋼筋鐵骨。陳主任端著湯碗走過來,往我碗里又添了塊燉得酥爛的排骨:“聽說你把新員工的入職流程理順了?后生可畏啊。” 我望著他被熱湯熏得發(fā)紅的眼角,忽然明白,所謂的家,未必是生于斯長于斯的故土,也可以是這樣一群人為了同一個目標并肩作戰(zhàn)時,眼底閃爍的同樣的光。 扎根:晚風里的向上姿 如今站在工地施工現(xiàn)場,晚風帶著夏末的余溫掠過安全帽,吹起我胸前的工作牌,邊角在風里輕輕顫動。那些曾讓我輾轉(zhuǎn)難眠的鄉(xiāng)愁,早已化作腳下地基里的鋼筋,靜默地支撐著向上生長的力量。公示欄里新貼的崗位職責表上,我的名字旁寫著 “綜合管理員”,字跡挺拔如松。遠處的巢湖在暮色中泛著粼粼微光,恍惚間竟與故鄉(xiāng)的河有了幾分相似的溫柔。口袋里的手機震動,是陳主任發(fā)來的消息:“新人入職材料整理好了嗎?晚上食堂還做涼面,給你加雙份芝麻醬。”我笑著回復“馬上就好”,轉(zhuǎn)身走向樓梯間時,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,知道自己早已不是那株怯生生的移栽作物,而是在這片土地上,努力向上生長的新芽,根須扎得扎實,枝葉向著陽光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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